生涩的金属擦过粗糙布料,这声音在空旷的矿洞里微不可察。

常霆低着头,手指抠挖着地上散落的敛尸布,假装在整理行装,实则手腕极其隐蔽地一翻,一块带着生锈钢纹的废铁便滑进了他破棉袄的夹层。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嘴角溢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。

我正背对着他,将帆布背包的卡扣一个个按紧。那细碎的摩擦声一字不落地敲进我的耳朵里,但我没有回过头去拆穿。

贪婪是最好的载体,这片废土上最不缺的就是自作聪明的蠢货。在即将启动的盲盒做空计划里,底层流民这微不足道的私欲,正是我用来量化心理阈值的基础数据。

洞口外,大寒潮的封锁已经彻底展开。铅色的天空被暴风雪撕扯成浑浊的块状,冰冷的风灌进矿洞,像锉刀一样刮擦着岩壁。

黎夜站在塌陷的缺口前。她左臂暴露出的金属零件上结着一层白霜。她抬起右臂,用那把刚焊上生锈铁片的断刃,在身旁的岩壁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。

石屑扑簌簌地掉落。这具被我强行切断主服务器连接的战损兵器,没有任何感性的告别程序,只是用这种毫无逻辑的纯粹物理动作,向这个曾让她重获新生的庇护所留下最后的划痕。

“走。”我冷冷吐出一个字,踏碎了脚边一块结了冰的硬土。

常霆搓了搓冻僵的双手,将套有粗大麻绳的拖环死死勒进自己的肩膀。他咬紧牙关,腰背深深佝偻下去。

装满高密度纯铅的黑铁巨棺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极深的沟壑,沉重的碾压声盖过了风雪的呼啸。每一次向前拖拽,纯铅那庞大的物理质量都在疯狂压榨着常霆的肌肉纤维,他破棉袄下的身体在寒风中不住地打摆子。

高塔的游动探测器一定在积雪上方的高空盘旋。

我没有去理会系统面板上闪烁的官方气象预警。左手插在冲锋衣的内兜里,指腹压着那部老式按键手机斑驳的外壳。屏幕的微弱蓝光在衣料间透出,粗糙的像素点正在解析系统微观热成像的扫描频率。

我带着他们,偏离了那些常规的避风掩体路线,直接走向了风速最大、气温降至最低的冰川风口。

“大佬……这风口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冻裂……”常霆喘着粗气,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睫毛上结成冰碴,他几乎是半跪在雪地里拖着棺材。

“闭嘴,跟上。”我连头都没有回。

在系统的物理渲染引擎中,极寒风口因为需要处理海量的雪花碰撞与极速的热量流失数据,运算负荷极大,必然会产生微小的代码盲区。

在风口边缘行进了大半个小时,狂暴的风雪中骤然多出了一丝不和谐的金属运转声。

积雪上方,几只犹如眼球般悬浮的机械游动探测器穿透了冰雾。因为大雪遮蔽了光学镜头,探测器的外壳上亮起了猩红色的环形灯带。它们开启了次级锁定雷达,开始大范围捕捉底层雪原上生物电的跳动频率。

我立刻停下脚步。在我们右侧十几米外的雪窝里,半掩埋着一具旧时代遗留的金属机甲残骸。

我快步走过去,将手机死死贴在机甲表面那层厚重的铅铁合金装甲上。大拇指按下斑驳的拨号键。

一段单调的低频杂音从手机听筒里释出。这段声音在庞大且空洞的机甲内腔里来回激荡,形成了物理层面上的纯粹声波共鸣。低沉的嗡鸣瞬间覆盖了周围几十米的区域,纯物理的声波强行搅乱了周遭的磁场,将我们三人本就微弱的生物电轨迹彻底掩盖。

探测器的红光在机甲残骸上扫了两圈,没有捕捉到系统可识别的活体电波,最终在一阵轻微的机械卡顿声中,重新升入半空,向着远处飘去。

离开探测区,前方的雪原上出现了一道生硬的路障。

几辆报废的装甲车横排在一起,上面拉着带刺的铁丝网。废土鬣狗帮的残党正端着简易扫描仪,缩在铁丝网后面瑟瑟发抖。在他们周围,还游荡着几只受系统区域指令驱使的初级冰尸,正漫无目的地啃咬着地上的冻土。

“这帮狗杂碎平时连块木炭都舍不得烧,今天怎么在风口设卡?”常霆压低了声音,肩膀上的麻绳勒出了血痕。

就在此时,一阵极其刺耳的雪地摩托引擎声从另一侧的雪丘后传来。

贺惊山穿着那件极度浮夸的霓虹色防寒服,把雪地摩托开得几乎要飞起来。他的身后,还跟着两个脸色发青、紧紧抱住车座的跟班。

在他的系统面板上,那块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“天命光环”模块正闪烁着极其耀眼的红光。那是被系统高优先级寻路AI判定为“核心清理目标”的底层信标。

“这蠢货穿得像个移动的信号灯,宰了他把积分抢了换煤!”路障后的鬣狗帮成员立刻端起步枪,叫骂着冲了出来。

贺惊山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成了活靶子,还在风雪中大吼着:“天命所归,杂碎退散!”

这道耀眼的移动代码瞬间吸引了鬣狗帮和初级冰尸的全部注意力。冰尸们发出一阵骨骼摩擦的咔咔声,放弃了路障,朝着贺惊山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
本该森严的封锁线,就这样被一个送上门的物理诱饵强行扯开。

我站在风雪的阴影里,看着贺惊山一边叫喊一边在雪地上左扭右拐地逃窜。

他前方的必经之路上,有一个被积雪半掩的浅坑。

我弯下腰,从常霆背后的黑铁巨棺里摸出一块只有巴掌大小、表面刻着几道粗糙物理划痕的废旧纯铅。没有任何系统属性,纯粹是一块死沉的金属。

我用脚尖将其一勾,铅块在雪地上滑行了几圈,刚好落进了那个浅坑里。

几十秒后,贺惊山的雪地摩托压过了那个浅坑。摩托颠簸了一下,他眼尖地瞥见了那块闪着金属光泽的铅块。

他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,单手一抄,将那块纯铅直接收进了自己的系统空间,嘴里还在念叨着必定能爆出好装备。

我靠在机甲残骸上,看着老式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据。

在贺惊山将铅块收入空间的瞬间,系统为了维持这块高密度金属的物理属性,暗中调高了他身体的基础代谢作为空间质量税。贺惊山的呼吸在风雪中明显变得更加粗重,雪地摩托的方向把手都被他压得沉了几分。

连他自己都不知道,他正在用自己的体力,替系统那脆弱的物理引擎承担着本不该存在的承重负担。一条精准的质量税攀升曲线,在我的屏幕上彻底成型。

与此同时,数千里之外的黑市中心,缄默商会。

室内的恒温系统维持着一种令人骨头发酥的暖意。殷听雪慵懒地靠在铺着厚实白狐裘的软椅上,细长的手指拨弄着一把从不沾灰的金丝楠木算盘。

木质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。旁边火盆里的无烟恒温煤散发着微弱的红光。

突然,桌角那台极其昂贵、用来监听各方商路动向的军用级通讯台,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盲音。这声音没有经过任何系统高频网络的加密,完全是一串由纯粹物理脉冲组成的乱码。

殷听雪拨弄算盘的手指停在了半空。

她盯着那串在屏幕上毫无规律跳动的死灰乱码看了一会儿,眼底闪过一丝警觉。

“去把后门货运缓冲区的系统安保探头全部关掉。”她没有回头,对着阴影处的护卫开口。

“会长,这不合高塔定下的抽成规矩。”护卫迟疑了一下。

“规矩是给那些还在为一口压缩饼干拼命的蠢货定的。”殷听雪将一枚算珠重重拨了回去,“去关掉。有大单子要进场了,而且,带着一股能冻死人的寒气。”

漫天的暴风雪中,我们终于拖着黑铁巨棺走到了黑市外围的阴影处。

那扇厚重的生锈铁门背后,就是缄默商会的后门缓冲区。但巨棺里装载的纯铅物理负荷实在太大,只要常霆拖着它越过雷池一步,那极大的密度立刻就会触发商会入口的底层空间质量税警报,引来高塔的清洗。